百廿天美 少年心气
发稿时间:2026-09-21 19:45:00 来源: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
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胡春艳
把一个多世纪的光阴揉在山川、河流之中,这是一所盛产艺术家的学府特有的浪漫与先锋气质。
今年是天津美术学院(以下简称天美)办学120周年。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“天美津渡”校史文献展上,两个甲子的文脉,从一幅《百廿天美图》里绵延流淌而出。河流串起时间,桥梁标记着破旧立新的转折点,连绵的山峰代表一代代大先生和知名校友。如同一个世纪隐喻:一条河流向另一条河,一种思想影响另一种思想,一个时代孕育另一个时代。

天津美术学院办学120周年文史展上,观众驻足欣赏《百廿天美图》。天津美术学院供图
海河之滨,三岔河口,这个被称为“天子渡口”的地方,一直是开风气之先的场所。天津美术学院党委书记宋爱军说,120年前,一代教育先贤在这里创办了中国第一个公立女子师范学校,开启新式教育,追寻救亡图存之路。此后几易校名,数迁校址,穿越两个世纪,以美育启迪民智,用艺术呼应时代,与国家民族同行的使命感,始终如一。
今天,世界格局已变,中国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,到本世纪中叶将建成现代化强国,这将是中国自近代沉沦以来重新回到强国之列。站在新的历史“渡口”,天津美术学院又在“新艺科”改革中闯出新路,回应新的时代之问。
“艺术应成为科技革命与文化创新的融合枢纽,”天津美术学院院长邱志杰说,要面向未来培育与大国国力和国际地位相匹配的想象力、审美力和创造力,“我们应该做好准备。”
质朴之风
这所历史悠久的学府用一场展览为自己的120岁庆生,没有简单地陈列名家名作,而是把文献史实与艺术创作融为一体,用“可视可感”的方式记录历史。中国文联副主席、书记处书记诸迪评价,天美的沉静质朴之风,尤为可贵。
这种沉静质朴的性格,来自历史深处的回响。不大的校园,来来往往走出过不同时代的大人物。教育家傅增湘创校,著名教育家张伯苓曾出任代理校长,一批名师在此任教。剧作家曹禺在这里写出了《日出》,翻译家李霁野在这里翻译了《简·爱》。
这所学校的气场,影响着这里的每一个人。当代工笔画大师、中国美术家协会原副主席何家英曾在这里求学而后任教,他认为,学校深厚的传统积淀和扎实的学风影响自己一生。当年,他和同学如饥似渴地“抢”时间学画画,早上7点半就到教室里,晚上又自发组织起来,互相当模特练习素描,“只要在学习,不知道什么叫苦。”
学生时代的何家英经常去听著名画家、书法家孙其峰先生的课,“觉得他本事特别大”。孙其峰在此执教六十余载,以“课徒稿教学法”开创了中国画教育新路。直到何家英自己也成为一代名家,他依然认为“孙先生在绘画方面无所不能,提笔就来”“善于将复杂的东西简单化,让学生很容易找到所画事物的本质”。
孙其峰有自己的规矩:学生拜见老师,一不能带东西,二必须带作品;老师见学生的画必评、必改。这,是他向自己的老师学来的。
他在为人民大会堂作画、设计玉兰、藤萝木雕屏风画期间,还带着师生写生创作,时刻思考如何搞好教学。
有人评价,天美的老师艺术造诣极高但并不出大名,这也让他们较少被外界喧嚣扰动,得以沉浸教学,手把手教学生。天美毕业生的“手头功夫”在全国美术院校中是出了名的,也得益于这种务实的教学传统。何家英感慨,这里的老师像一座座高山,把学生托举到高处,但从不阻挡其光芒。
120周年校庆前夕,学校为每一位学生准备了一件特别的礼物:一条蓝色的围裙,上面印着“崇德尚艺力学力行”的校训,还有每个人的名字。
“围裙是劳动者的制服。”邱志杰说,在中国,劳作和创造从来不是割裂的,劳动者和艺术家一样,熟能生巧、技进乎道,最终超越匠气,巧夺天工,“我们埋头苦干、精益求精,还要仰望星空,手中有活儿、心里有匠心。”
闯出新路
主校区南北有两条路,一条是天纬路,一条是地纬路;另一个校区门前的路叫“志成路”,似乎天然就立下了经纬天地的雄心。
这里从一开始就是培养新青年的。北洋女师建立本身,就是对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旧俗的挑战。学校鼓励女生不再缠足,地方志和当年报纸上都有记载,这里迎来了首批“放足学生”。旧照片里,女学生穿着西式服装在单杠上翻飞,也有穿阴丹士林布袍的女学生抱着《新青年》跑过走廊。

邓颖超求学期间资料片。
觉悟社旧址就在学校不远处。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时,15岁的女学生邓颖超在此立下青春宏愿,“振起精神,谋国家之进步”。她与刘清扬、郭隆真等校友,连同南开学校的周恩来一起创办了觉悟社,成为五四运动的先锋。

觉悟社部分成员合照,邓颖超在前排右3。
于无路中开辟新局,是这所学校传承百年的创新基因。今天,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着人类的感知与创造,天津美术学院又担起教育改革的先锋,成为“新艺科”的“破局者”。学校建起国内第一个人工智能艺术学院,率先设立科学传播艺术系,开启国内高等艺术院校人工智能通识教育的先河。邱志杰称“这是一次向新世界的孤军深入”。
“今天的社会需要艺术,需要的其实是创造力。”邱志杰说,人们去看展览,并非只想把艺术品搬回家,而是到现场来接受一种创造力的训练,这是社会给艺术学科新的任务,像一种“超导体”,链接新文科、新工科、新医科、新农科,形成流动的、不断演变的超学科网络,这就是新艺科。
人类文明史上,总有些科学与艺术完美结合的天才,达·芬奇画出了《蒙娜丽莎的微笑》《最后的晚餐》,也懂解剖学、工程学,还对天文学和地质学有研究,甚至还涉猎了飞行器和武器的制造……
“今天的年轻人是有这个机会成为这样的超级个体的。”邱志杰认为,眼下AI技术已经在人与人之间形成鸿沟,比如中国画要再创新,或许已经不仅是在绘画技艺内部能解决的问题了,“你要先去学学AI”。而教育者要做的,是要为学生创造开放的成长土壤,提供丰富的学习资源和机遇,并配套全新的教育体系。
人工智能艺术学院副院长韩冬说:“我们要培养融文理、通科技、懂社会、能实践的复合型人才。”

天美师生创作的国内首个以校史为蓝本的AI大电影——《我愿平东海》。天津美术学院供图
24岁的研究生洪景怡是这场教育改革的首批“尝鲜者”。过去一年多,她和人工智能艺术学院的几十名师生一起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——制作了国内首部时长近120分钟的AI大电影。
本科刚入学时,她赶上了人工智能元年,大家开始试着用AI生成图片、制作预览图;研一时,人工智能已经成为全校人人都要学的通识课,AI短片不断问世,她们大胆地决定用AI做一部以校史为蓝本的大电影,取名“我愿平东海”。这也是天美倡导的研究生培养模式,“真题真做”。
和她一样,研究生王禹佳也经历了“史上最忙碌也最充实”的一年,AI技术迭代不断刷新人们认知,她总“觉得时间不够用,要学的东西太多了”。为了让电影的人物表情更逼真一些,她经常泡在网上开源社区跟“大神”讨论技术到深夜,一切都让这个年轻人感到振奋,“我们真的处在这个全新行业的最前端。”
“我们做的是一件颠覆传统的事。”有美术功底又懂数字技术的韩东曾作过很多跨界尝试,他用数字技术“复活”过秦始皇的铜车马,在故宫端门还原了《兰亭集序》中曲水流觞的场景,如今,AI与艺术的碰撞仍让他觉得“有无限可能性”。
但他们不满足于只做一部AI大电影。不久前,在天津市科技局支持下,人工智能艺术重点实验室启动建设了。“我们瞄准的是生成式AI电影全链条技术攻关与产业落地,要让AI影视技术真正走向产业实践。”韩东说。
走出艺术的壳
拥有百年历史的主楼大厅里,摆放着象征“新艺科”的行星齿轮造型。内圈嵌着代表“新艺科”内核的小齿轮,同时又与“科技创新、产业焕新、城市更新、文化传承创新”四个代表城市发展的外部齿轮紧密啮合于更大的齿轮中。这正是艺术教育与城市血脉相连、休戚与共的印证。
齿轮中不可或缺的一环,就在与校园一路之隔的天美艺术街区。在这里可以看到天美的另一个面孔——天津市首个街区式开放型大学:教学楼嵌在街区里,老厂房的旧工业遗存被改造成当代艺术教育空间,保留历史肌理,也激活教学功能。

天美艺术街区大型人物雕塑成网红打卡点。天津美术学院供图
市民逛着逛着就走进了艺术教室里,师生正在上课,抑或静静作画、创作,不小心闯入的市民是观众,也是课堂的一部分。空气中弥漫着的艺术味道令人着迷:屋里的画展,屋外的集市;楼下的人潮,楼上的课堂。
“校区、街区、景区、社区四区融合,成为一个有生命的艺术生态综合体。”天津美术学院造型艺术学院院长谭勋说,这里成为艺术融入城市、走进生活、引领风尚和服务社会的一个入口。
学校在这里开展了一系列社会实验,鼓励学生走出“艺术的壳”。“研究生夜谈”让每个研究生都来街区圆厅里讲自己的研究,“谁都可以来听,只有讲到大家都听得懂,我们的研究才算做好了。”“天美夜校”邀请普通市民来上艺术课,还有艺术展、读书会、“买得起画廊”“工作室夜访”……目标不是培养艺术家,而是启发人们看懂美,感受美。
街区里有一座被称为“北洋书房”的灰色小楼,相传是曹禺写下《日出》的地方。如今,这里正在被打造成社会美育工作站总部。
邱志杰认为,“新艺科”要服务社会、面向国家重大战略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“真题真做”,所以要做社会美育工作站。“我们必须一脚深入人工智能这样的无人区,向前走;一脚站在祖国的大地上,面向乡土,向下走。”

天津美术学院师生在乡村的社会美育工作站。天津美术学院供图
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学校就曾经在天津市武清区下朱庄做过“家事教育实验区”,后因抗战而中断。如今,师生又把社会美育工作站建回了下朱庄。在天津市蓟州区小领子村,师生带着画笔、雕塑刀在石头上作画,把村庄“变”成一首诗;在湖南永州,师生为乡村留守孩子办乡村艺术展;在伦敦唐人街,师生为当地设计中国春节,成为中国文化的海外传播者;在厦门,他们把一位12年多零投诉的家政阿姨的肖像,放大到5层楼高,特意用了点彩画的风格,一个个小圆点,像是很多劳动者聚集成的大肖像,那是献给所有劳动者群体的精神肖像……

天津美术学院学生在社会美育工作站。天津美术学院供图
为了让美育工作接地气,通人情,学校教师和硕博研究生担任各地社会美育工作站的主理人,配合各地方主理人。参与社会美育工作站的工作计入学生实践学分,校方希望让来自一线的“真题”成为学生的论文题目,甚至成为他们未来的职业选择。
如今天津美院在全国各地建起69个社会美育工作站,其中有1个英国伦敦的海外站点。邱志杰把一个个站点画成地图,把大家做过的事也标记在上面,“这张地图一定会越来越来越辽阔,也需要不断地被重新绘制。”
2026年天津美院毕业展把主题命名为“少年心气”,这所年龄可以用世纪来计算的大学,仿佛一个好奇、不倦的少年,又一次出发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