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健斌

　　随着百年变局深刻演进，大国关系牵动国际形势，世界变局与周边格局深度联动，中国周边地缘格局进入多方联动、多维交织、多层嵌套的复杂新阶段。此时，如果我们分析形势时仍只聚焦大国对抗、双边分歧、地区热点本身，那就会忽略第三方力量在地缘格局演变中的催化、放大、缓冲与重构作用。

　　所谓“第三方变量”，是指独立于核心双边主体之外、能主动干预、被动扰动或结构性重塑区域局势的各类行为体。在中国周边地缘体系中，“第三方变量”可从三层逻辑维度观察，即中美博弈之间的第三方、中邻关系中的第三方、周边格局内部互构的第三方。三类变量来源、动机、风险、演化路径各不相同，却共同构成当前中国周边安全最大不确定性来源。精准透视、科学管控、有效引导“第三方变量”，是稳定大国关系、夯实睦邻格局、塑造区域秩序的重要抓手。

　　从中美关系维度看：大国竞争中的第三方，最易引发 “小国绑架大国”风险

　　中美博弈进入战略相持阶段后，双边关系的矛盾爆发点往往不在两国直接博弈，而在第三方热点溢出。此处的“第三方”，主要指处于中美两大力量之间、具备一定外交选择权、想靠“对冲战略”谋取战略红利的亚太中小国家。

　　这类“第三方变量”的最大特征，是主体性强、投机性强、对冲性强。从结构上看，中美实力相对均衡、相互制衡，双方均无意发生直接军事冲突，双边竞争总体可控，但中小国家为强化政权合法性、实现自身战略野心、捞取外部安全红利，可能在热点区域主动制造摩擦、试探底线、升级事态，形成“小国点火、大国承压、区域买单”风险链条。

　　以菲律宾为例，小马科斯政府为深度融入美盟体系，主动开放9处军事基地，允许美军常态化轮换部署、前置装备、扩建据点，妄图借美菲同盟威慑在南海多点生事、蓄意挑衅，刻意固化非法存在、制造既成事实。对美国而言，菲律宾是无需过多投入就可持续消耗、牵制中国的最优前沿棋子。美对菲情报支撑、军事演训、外交背书、舆论造势，纵容菲方冒险激进行为，却始终模糊《美菲共同防御条约》适用边界，刻意不承诺无条件参战义务，保留随时抽身的战略选项。可见，无论地缘棋子多么“狐假虎威”，最终亦难逃“始乱终弃”的弃子宿命。

　　中美构建“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”时，要防范第三方的不稳定因素干扰。因为，第三方的单边小成本作梗，就可能破坏中美战略默契，让局部摩擦向上传导为大国战略对抗，让可控双边竞争演变为不可控区域危机。因此，中美维度的“第三方变量”治理核心在于，双方要减少因第三方因素而导致的相互误解和误判，杜绝第三方议题绑架大国整体关系，尽最大可能发挥第三方因素的正面效应。

　　从中邻关系维度看：双边睦邻中的第三方，最易成为“搅局者”的域外势力

　　相较于大国博弈层面的“第三方”，中国与周边邻国双边关系中的“第三方变量”，主要指美欧等域外干涉力量，辅以北约等跨区域介入主体。

　　中国与周边陆海邻国众多，边境绵长、交往深厚、利益交融，同时也存在部分历史遗留分歧、海洋权益争端、边界认知差异。此类矛盾本质上属于主权国家双边范畴，具备天然的协商空间、管控基础与和解潜力。在无外部干预前提下，双边争端总体可控、可谈、可稳。

　　然而，域外第三方一般从“后院”“边缘”“近岸”视角看待周边，他们插手介入中国周边问题的核心目的，就是利用双边分歧放大猜忌、制造对立、割裂睦邻体系，实施“楔子战略”。其干预套路高度固化，主要表现为“四招”：一是制造焦虑。先渲染“区域威胁论”，向中小邻国贩卖战略焦虑和生存恐惧，催生并加剧这些国家“不安全感”，再通过强化同盟续约、新增基地、联合巡航、防务合作等方式，倒逼小国向外靠拢、寻求庇护。二是舆论拱火。将普通海洋争端、执法摩擦“意识形态化”，蓄意炒作“强势扩张”叙事，恶化中国周边舆论环境和民意认知。三是阵营分化。孜孜不倦拼凑奥库斯（AUKUS）、美日菲、美日韩、四边机制、“五眼联盟”等排他性“小圈子”，冲击东盟中心地位，瓦解区域协商传统，推动周边格局阵营化、对立化。四是利益绑定。以军援、贷款、关税优惠、安全承诺为诱饵，拉拢邻国在战略上偏移、在立场上对立、在区域事务上选边站队并随美起舞。

　　“第三方”上下其手、四招并用，使原本互利共生的睦邻关系，被安全对立裹挟；原本可协商的分歧，被国际化、阵营化放大；原本独立自主的周边外交，被同盟体系深度绑定，个别周边国家呈现出“经济靠中、安全靠美、外交摇摆、政策撕裂”的畸形状态。

　　治理此类“第三方变量”，关键在于固本疏源、以稳破扰。持续深化亲诚惠容周边外交，做实经贸、农业、基建、民生共同利益底盘，以深度依存消解外部挑拨空间；坚持双边对话管控分歧，持续释放善意、稳定周边预期；同时划清底线，杜绝域外势力对亚洲内部事务说三道四、指手画脚。

　　从周边格局维度看：区域体系中的第三方，最易成为重塑秩序的内生力量

　　相较于前两类外部变量，周边整体格局内部的“第三方变量”，是最隐蔽、最易被忽视、却最能长期重塑区域走向的内生力量。此处的“第三方”，指区域内部互为第三方的周边国家，即在两国争端、双边博弈中，其余区域国家构成格局平衡、立场走向、机制演化的关键变量。

　　亚太周边并非二元对立格局，而是多元共生的网状体系。任何一组双边矛盾，都会牵动区域其他国家的利益、立场与选择，而这些“旁观者”的态度，最终决定热点升级或降温、格局分裂或整合、秩序对抗或合作。

　　以南海为例，中菲海上摩擦是双边争端，但印尼、马来西亚、越南、新加坡、文莱等东盟国家，构成区域核心第三方力量。对这些国家来讲，其核心利益并非海洋争端胜负，而是区域稳定、航道安全、经贸繁荣、机制有效。因而，当菲律宾试图炒作多边对抗、拉拢阵营施压、激化区域矛盾时，多数东盟国家审慎克制、保持中立，维护《南海各方行为宣言》框架、坚持双边协商、强调东盟中心地位，有效对冲了激进势力的破坏作用，稳住了南海整体局势。

　　可见，区域内生的“第三方变量”具备双向塑造能力。从积极层面讲，可充当缓冲者、斡旋者、平衡者，遏制极端、对冲风险、凝聚共识、维护多边秩序；从消极层面讲，若被域外力量分化拉拢、利益诱导、舆论裹挟，则可能出现立场偏移、阵营站队、机制分裂，加速区域碎片化与对抗化。

　　治理周边格局“第三方变量”，核心逻辑是稳固区域内生秩序、强化多边中心地位，依托上合组织、东盟、澜湄合作等区域平台，凝聚亚洲自主治理共识；倡导共同、综合、合作、可持续的亚洲安全观，推动周边国家坚持战略自主，拒绝选边站队、阵营对抗、拒当外部博弈工具。

　　三维透视周边地缘格局中“第三方变量”可见，三类变量层层嵌套、彼此联动、相互传导，共同构成新时代中国周边外交的复杂环境。“第三方变量”不是简单的外部干扰，而是地缘格局演化的核心枢纽因素。大国关系能否稳定、睦邻关系能否稳固、区域秩序能否稳局，本质上取决于各类“第三方力量”是被引导为稳定增量，还是放任为冲突变量。

　　面向未来，经略周边地缘格局需要建立三维统筹思维：稳住大国层面的第三方投机风险，推进大国协调和合作；化解域外层面的第三方楔子干预，夯实睦邻友好基本盘；激活区域层面的第三方平衡力量，塑造亚洲自主新秩序，引导大小国家平等相待、互利共生、自主安定，方能在复杂变局中塑造和平、安宁、繁荣、有序的中国周边地缘新格局。（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亚非发展研究所所长）